
《嵩门待月》邮票
我国古建筑选址,在古代风水堪舆学说的指导下,往往讲究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的相互协调、构建“天人合一”的和谐图景。于是,山水自然风光便成了影响选址的一个重要因素。近年来,随着文物活化利用大潮的涌起,各种文物建筑在活化利用过程中,对文化内涵、历史故事、建筑工艺、美学价值等都有深入的挖掘和阐释展示,但自然景观一块,却时过境迁,从当年传统观光旅游的主体展示内容,变成了如今文化旅游及文物活化的次要展示内容,颇有明日黄花之感。本文从古嵩岳寺的选址与嵩门待月的关系出发,对文物相关自然景观的活化利用思路进行了探索。
嵩岳寺塔作为华夏第一塔、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一,在中国建筑史上的地位之崇高,他者甚至难出其右。它拥有着诸多世界“第一”和“唯一”,如梁思成先生认定它是“中国最古之塔”;刘敦桢先生认定它是“多檐式砖塔的鼻祖”,“后来的唐代方塔,如小雁塔、香积寺塔等,均脱胎于此(嵩岳寺塔)”;它还是“唯一一座平面为十二边形的塔”,“南北朝时期唯一现存的建筑实物”,“世上最早的筒体结构建筑”,塔下完整的砖构地宫“可定为我国佛塔建造地宫之始”等等。
极高的价值、地位,带来了学界极高的关注度,产生了许多文化研究成果。关于嵩岳寺的建造背景、选址等问题,目前解读为,宣武帝在嵩山选址,营造嵩岳寺这么一个佛寺兼离宫的建筑群,主因有二:一是营造离宫为镇“主室其空”的星象凶兆,并用于祭祀嵩山的场所;二是宣武帝将自己比喻成辟支佛,不仅造塔为自己穰灾,还想要效仿佛经中辟支佛得道圆满后飞到闲静林间的故事。而嵩山,作为镇星对应的区域,成为理想的选址目标,营造者冯亮、僧暹、甄琛等人又“周视崧高形胜之处”后,才选择了如今的位置。
在具体研究过程中,如《魏书》等史料记载、古代风水堪舆理论、现代建筑理论等诸多因素,都已被学者们一一挖掘、梳理,作为论据支撑。但有一个登封本地人尽皆知的自然景观因素,却始终没有被人提起过,即——该选址区域恰好位于嵩门待月胜景的最佳观赏地范围内。
笔者认为,嵩门待月必然是古嵩岳寺选址于此的核心因素之一。原因,则有以下四条:
第一,自然景观,本就是影响古代先民进行选址、规划、建造等行为的重要因素。这在许多留存至今的古建筑上都有体现,例如武当山南岩寺占据了“武当山三十六岩中最美的”南岩,承德避暑山庄“山中有园、园中有山”,岳阳楼与洞庭湖的湖光山色相互映衬,滕王阁与赣江的自然风光相得益彰等等,都是经典的建筑选址与自然景观完美结合的范例。
对此,著名建筑学者王其亨曾总结,古代堪舆文化是“审慎周密地考察自然环境,顺应自然,有节制地利用和改造自然,创造良好的居住环境而臻于天时、地利、人和诸吉咸备,达于天人合一的至善境界”的一种追求。
从这个角度讲,“嵩门待月”作为亘古长存的嵩岳胜景,古嵩岳寺的建造者,如果在选址的过程中没有考虑过这一因素,反而显得奇怪。
而且,直到现代,“嵩门待月”也是和嵩岳寺塔、古嵩岳寺是分不开的,以国家邮政局1995年11月10日发行的《嵩门待月》特种邮票为例,其构图上,壮观的嵩岳寺塔、写意的山门,与天上圆月相互映衬。将邮票的构图与现实比对,还可以确认该构图的“主视角”应该就在嵩岳寺塔西侧的灵台上。所以才能既俯瞰,把嵩岳寺塔、山门、周边环境一览而尽;又仰视,把嵩门以及天上圆月收入眼底。如此一上一下,共同组成了似仙境一般的画面,将“嵩门待月”这一胜景在邮票上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第二,嵩岳寺塔的建筑形制蕴含“十五日”“月圆”的概念,直接与明月相关。在北魏时期,随着昙无谶所译《大般涅槃经》的流行,“佛祖于二月十五日涅槃”的说法被信众普遍接受,在佛经中,也把“月圆”作为“圆满”“涅槃”的象征。
例如《大般涅槃经·梵行品》载:譬如月光,从初一日至十五日,形色光明,渐渐增长。月爱三昧,亦复如是,令初发心诸善根本渐渐增长,乃至具足大般涅槃,是故复名月爱三昧。
同书《狮子吼菩萨品》又载:
如来初生、出家、成道、转妙法轮,皆以八日,何故涅槃独十五日?佛言:……如十五日,月无亏盈;诸佛如来亦复如是,入大涅槃,无有亏盈。以是义故,于十五日入般涅槃。
可见,当时的佛经中,把十五日涅槃,作为如来成佛的标志。于是,“十五日”“月圆”等概念,成为圆满解脱、修成正果、涅槃成佛的象征便也顺理成章了。
相应的,嵩岳寺塔的密檐不仅设计成十五层,其第一层塔身至第十五层叠涩檐顶间的距离恰好90尺(北魏1营造尺约等于现在30.0厘米),即9丈。应当是以其尺寸形制,
隐喻宣武帝这位“九五之尊”如释迦摩尼一样,在“十五日”大涅槃之意。
由此,嵩岳寺塔周边区域,作为嵩门待月的最佳观景地,每逢“十五日”“月圆”,便能看到绝佳月景,恰与其建筑的设计思路一致。若是巧合,未免自然景观与建筑选址搭配的太过完美;若是选址人刻意为之,以人力巧夺天工,倒还合理。
第三,古嵩岳寺的营造者,确实有将该处自然景观与建筑形制、尺寸等融为一体的“设计水平”。古嵩岳寺的主要营造者和“首席设计师”,应当是冯亮。这在《魏书》中有明确记载:
亮既雅爱山水,又兼巧思,结架岩林,甚得栖游之适,颇以此闻。世宗给其工力,令与沙门统僧暹、河南尹甄琛等,周视崧高形胜之处,遂造閒居佛寺。林泉既奇,营制又美,曲尽山居之妙。
可见,冯亮不仅“雅爱山水,又兼巧思”,并且还喜欢隐居山林,颇有心得,甚至还达到了以此出名的地步。在其受命营造古嵩岳寺后,史料对其成果是非常认可的,评语是“林泉既奇,营制又美,曲尽山居之妙”。史料明确提到“山居”,这必然不会是短期的停留,而是跨过了白昼、黑夜的居住行为。其选址必然是兼顾白昼与黑夜景观的,那么“嵩门待月”作为满月胜景,自然也在考虑范围之内。
第四,嵩岳寺初名“閒居寺”,蕴含着对月景的暗示。其名称最早见于《洛阳伽蓝记》:“嵩高中有閒居寺”。“閒”字作为上古字,它在不同的场合下代表后世“间(jian,一声)”、“间(jian,四声)”、“闲(xian,二声)”三个字的意思。其古义是:“夫門夜閉,閉而見月光,是有閒隙也。”可明显看到字义与月光的关联,这应该也是冯亮“巧思”的体现,不仅通过名字暗示了月景,其闭门而从门缝中见到月光的意象,也体现了“闲静”的意境。与宣武帝想要效仿辟支佛飞到“闲静林间”的建造动机有明显连携。
综上所述,自然景观,作为古代先民选址、建造时考量的重要因素,在古嵩岳寺营造者冯亮等人“周视崧高形胜之处”的过程中,得到了慎重考量。最终选择的古嵩岳寺营造区域,不仅属于“嵩门待月”胜景的最佳观赏地,还巧妙的利用其命名、建筑层数、尺寸等,有机的结合了北魏时期以“十五日月圆”象征“圆满”“涅槃”的佛教概念,完美展现了宣武帝的建造动机。
所以,“嵩门待月”胜景,必然是影响古嵩岳寺选址的核心因素之一。
而这也为嵩岳寺塔及嵩岳寺遗址的活化利用指明新的方向,未来完全可以考虑以赏月、祭月为主题,设置文化体验和互动项目,进而将嵩岳寺塔的设计理念及历史文化内涵展现在世人面前,使人领略其高超的建筑技艺,了解我国灿烂的古建筑文化,感受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。
例如《周礼》中就有“中秋夜迎寒”“中秋献良裘”“天子常春分朝日,秋分夕月”的记载,西汉年间,戴圣编写《礼记》时,在《祭法》一篇,也提到“王宫,祭日也;夜明,祭月也”,可见,至少在汉代,拜月或祭月活动就已经是流传广泛的民俗活动了。

宋·佚名·《亭台拜月图》·局部
而嵩岳寺塔周围幽深静谧的自然环境,又正好提供了适合赏月、静坐、密谈的良好氛围。若能结合古代礼仪,在月圆之夜于嵩岳寺塔周围举行拜月、祭月活动,或者在平时开放嵩岳寺塔夜游路线,并择机开办赏月茶会、月下雅集等活动,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有效利用,也是对民俗的发扬,更可以借机介绍嵩岳寺塔的选址及设计理念,使原本枯燥的知识变得通俗而生动。
当下,夜经济正蓬勃发展,在2024年8月发布的《国务院关于促进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的意见》中明确提出,“推动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创新规范发展”。总书记近年来也强调,“要增强消费能力,改善消费条件,创新消费场景,使消费潜力充分释放出来”。整合嵩岳寺塔文物资源与嵩门待月自然景观,在夜间提供赏月、祭月等活化利用项目,将原本只在白天开放的文物景点,改为白天和夜间都开放,正符合总书记“创新消费场景”的指示,也符合国家方针政策导向。
当然,更长的开放时间、更大的游客量,必然带来更大的安全保卫和管理压力。但是任何事物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时,总会面临一系列新的挑战。正如总书记曾教导我们的,要“善于在危机中育先机、于变局中开新局,抓住机遇,应对挑战,趋利避害,奋勇前进”,如果相应管理组织能够提前做好预案、强化管理和安全防范,总能寻找到在嵩岳寺塔周围提供夜间活化利用项目的可行途径,甚至有可能以此为试点,探索出一条文物保护单位和自然景观相结合,整体进行活化利用的新路子。(李新召 宋峻鹏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