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信阳作家陈书鸿先生以散文为名,数十年来一直在散文领域辛勤耕耘,成果斐然,其新作《西河散记》称得上作家近年来散文创作的上乘之作。
陈书鸿的《西河散记》,是一篇行走美文,作者以“采风”为引,将镜头对准大别山深处的商城西河,用一支饱蘸深情之笔,勾勒出一幅“人在画中游”的山水画卷。然而,值得注意的是,这篇散文的价值远不止于写景,不止于记游——它完全称得上一首感官的交响诗,一次从表象到哲理的精神跋涉,更恍若一面映照生命本质的镜子,让读者通过一次并不复杂的山水之旅,去体悟生命的真相与内核。
上乘的写景文章,从来不是平面化、简单化的“山水素描”,而是调动所有感官,全方位感受,为读者构建一个可触、可闻、可感可知的多维审美空间。《西河散记》便是如此。作家陈书鸿以视觉为主导,兼顾听觉、触觉、嗅觉,甚至以通感手法暗示味觉,让读者仿佛如临其境,与作者一同“神游”那片绿色的梦境。
“西河的水,是绿的”,瀑布“像一轴素绢时卷时舒”,彼岸花“像一簇小小的火焰”……一连串颇具神韵的比喻,将西河的色彩、形态、光影等编织成一幅层次丰富而又立体分明的油画,这样的视觉盛宴让人过目难忘。听觉描写虽着墨不多,却起到以声衬静、以声传神之效。瀑布“凌空散作珠帘”的轰鸣,溪流“溅出细碎的水花”,以及寨门前回望时峡谷的“静默如初”——这些声音或高或低,或远或近,将天籁之音以文字为载体送入人心。此文的触觉描写则赋予了文章以“体温”。瀑布之下,“水雾扑面而来,清凉得让人一激灵——那种感觉,像在闷热的午后忽然被人用凉水拍了拍后颈。”这种触觉体验几乎人皆有之,并不罕见,却精准传递了自然的温度。“掌心触到的是一种温润的凉,仿佛摸到了时间的骨头”,将触觉与哲思毫不违和地融于一体,成为全文最震撼人心的细部之一。嗅觉与味觉的描写则隐藏于字里行间,以通感手法写嗅觉、味觉,让无形的气息变得有形、有味,极大地丰富了文本的内在张力与审美内涵。
如果《西河散记》仅仅停留在感官的呈现、渲染与铺陈上,它至多算得上一篇优美的山水游记。这篇散文的真正高度与价值,在于它以极其自然的方式,完成了从山水表象到人生哲思的跃升,在轻盈的“游山玩水”中注入值得开掘的思想内涵——文本张力与思想厚度由此而生。
文章开篇便定下基调:“我原以为大别山的魂魄,应该是那种壁立千仞的刚硬。可真正进了山,才知道自己想错了。”这一认知的变化,暗示作家此行不仅是空间的游移,更是观念的更新、灵魂的洗礼。在谷底,作者看到石头“圆润如玉”,看到树“破石而出,虬根曲绕”,于是思绪油然而生:“这山里的一切都在用力。石头在用力地老去,树在用力地生长,水在用力地流淌。就连那石壁上茸茸的青苔,都在用力地绿着。”以我之见,这是全文的精神核心——自然世界中所有生命个体,无论大小,不管强弱,都在以自己的方式“用力”生存。这种“用力”,不是挣扎,亦不是对抗,而是一种“天人合一”、物我一体的生命状态。它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海德格尔所言的“诗意栖居”——万物各得其所,各顺其生。
随后,在历史的金戈铁马声中,作家对纵向的时间进行打量与反思,“站在寨门前回望,峡谷静默如初,仿佛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从未发生过。只有山还是那山,水还是那水。”历史的翻云覆雨与自然的冲淡平和形成强烈反差。人类的纵横捭阖、得失荣辱,在恒久的山水面前,不过只是流星般的刹那,山河恒久静默,高谈阔论何为?
文章最后,作家从一丛彼岸花自然而然地过渡到《金刚经》的偈语: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”作者由此生发自己的领悟:“这山里的万物,大概都是这样活着的——不念过去,不忧未来,只是在这一刻,用力地绿着,流着,存在着。”毋容置疑,此乃全文精神内核的制高点,它完好呼应了文章开篇的“想错”,完成了作家自身认知的闭环:大别山的精神价值,正是这种活在当下、全力以赴的生命姿态——这种脚踏实地、孜孜以求的进取精神,与禅宗的“顿悟”、道家的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等,均有着精神上的内在传承与契合。这篇精致的散文亦在时时刻刻提示我们:俗世繁杂,我们不妨像西河的石头、树木、流水那般,放弃虚妄的执念,卸下无谓的担忧,在淡若山水的“这一刻”,只需“用力”,便是永恒。
从感官的多彩阅历到历史的反复打量,再到人生真谛的幡然省悟,《西河散记》的灵魂净化是由表入里、循序渐进的,传达人生要义,却无说教之气。正是有了思想的高度,才使得这样一篇品评“凡常”山水之作,显得卓而不凡,值得反复品味。
(1845字)
(作者简介:彭进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文学硕士。青年作家,评论家。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