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前夕,友人送来几枝栀子花。带回办公室,寻一只玻璃瓶盛上清冽净水,细细修剪花枝,轻置于办公桌一隅。素白花瓣似攒了整夜月色,天光一透,便徐徐舒展。水汽裹挟着清甜花香丝丝漫溢,缓缓填满方寸格子间。我静静伫立桌前,恍惚间,姑妈的话语清晰回荡耳畔:“栀子花要趁带露时分采摘,置于屋内,香气方能留存得久些。”
记忆里,往年端午的清晨,总被姑妈的脚步声轻轻唤醒。天色尚蒙微光,院门便传来熟悉的叩响。姑妈与姑爹各挎一只竹篮,自乡间徒步数里,一路风尘赶赴集镇。姑爹篮中,是清晨刚宰杀的土鸡、攒了一个多月的土鸡蛋。姑妈篮底,笼布严实裹着金黄油馍,一旁捆着鲜润青绿的粽叶。踏进门,她未曾歇脚,先从篮底摸出几枝栀子花,插进搪瓷缸注满清水。转瞬,清甜花香漫满整间堂屋,油馍焦香、粽叶清芬,尽数融在这温柔馥郁里。
“自家养的土鸡,今早刚宰的。鸡蛋攒了许久,给你爸妈补身子。”姑妈挽起袖口,一边往外取食材,一边轻声说道。姑妈本有三位兄弟,两位兄长早年身染重病相继离世,家中仅剩父亲这一个弟弟。自那以后,她将对整个娘家的牵挂与惦念,尽数寄托在父亲身上。每逢端午、中秋,她总要徒步数里登门探望。若我们上班家中无人,便将吃食妥帖挂在门把,油馍层层裹好塑料袋,唯恐凉失了风味。
最难忘的是有一年中秋节的前一天。那日下班归家,远远望见院门口摆着两只竹篮,门把系着粗麻绳,绳尾拴着一只活鸡,不住咕咕扑腾。一篮油馍金黄酥脆,笼布盖得严实。另一篮盛放着沾着泥土的鲜蔬。鸡一路悬吊久了,见人反倒安静,歪着头倦怠地望着我们。父亲蹲下身解绳,指尖微微发颤:“邻居告诉我,您姑爹姑妈刚送来又回去了,路上还摔了一跤。”后来才知晓,姑妈素有高血压,那日负重走了大半路程,脚下发软,重重磕在路边青石上,膝盖青紫一片。姑爹搀扶着她,二人一瘸一拐挪到门前,坚持安置好所有物件,才缓缓返程。那一跤过后,姑妈卧榻休养了许久。
新年登门拜年,是我们多年不曾更改的惯例。刚跨入院门,灶间温热的油烟便扑面而来。姑妈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俯身守着油锅翻炸面坯。“可算来了!”她抬眼望见我们,眉眼弯成温柔月牙,手中长筷不曾停歇,油馍在滚油中渐渐膨胀,凝成温润的金黄。捞出沥净浮油,她全然不顾滚烫,先掰下一块递到我掌心:“尝尝,今年和面多放了芝麻。”堂屋炭火融融,众人围坐闲谈,她沾着油星的手,又从贴身衣兜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执意塞给我做压岁钱。“姑妈,我不能要。”我连忙推拒。她佯装板起面孔,转瞬又漾开笑意:“收下吧,你小时候还说,等将来挣钱,要给姑妈买宽敞大房子。”我垂首无言,不忍细看她缝补再三的旧袖口。后来父亲总劝我少去,说姑妈本就家境清贫,我们一登门,她又要省吃俭用,攒下零碎钱款给我们压岁。
姑妈晚年,换成我们时常回乡探望。佳节将至,我们备好营养品前去相伴闲谈。彼时姑爹早已离世,偌大院落只剩她孤身一人。她卧于床榻,身形单薄如一片枯叶,却仍惦记着叮嘱晚辈去杀鸡:“你三舅三妈,最爱吃我炖的土鸡。”我们连忙拦下她操劳,她便紧紧攥住我的手,细细端详,似要将我长大的模样,牢牢刻进心底。
再后来,姑妈也永远离开了我们。表哥说,她弥留之际仍反复念叨:“今年的栀子花,还没给三舅家送去……”
眼前桌角的栀子花浸在清水中,素白花瓣缓缓舒展,清甜幽香绵绵沁入心底。我忽然恍然,那些年姑妈跋涉数里送来的,从来不止土鸡、粽叶与蔬果。一只粗瓷缸盛放的,是一位普通农妇倾尽所有的热忱心意。她把世间最朴素柔软的温情,拴在门把的麻绳上,揉进油馍温热的面团里,静静插在那只旧搪瓷缸中。
岁岁年年,栀子花依旧如期盛放,只是再也没有人,怀揣满枝带露花香,徒步数里,一步步送至门前。(作者 陈守霞)


